这几日，劈头盖脸都是张爱玲的《小团圆》，都以为今生无缘了，突然冒出来，就在眼前。惊喜是惊喜，也有点无错，如同失散的亲人，回来了，可是形容、举止，哪里不对劲，要多看一阵子，缓过劲来，大腿一拍，就是你啊。
大陆的文字版本要明天才出来。前几日办公室的GG说他有电子版，忙不迭要了。也就忙不迭看了。分两次。一次在办公室一次在家里。说真的，觉得自己老了不是皱纹与记忆力的关系，也跟热情有关。比如说以前，我肯定是一次看完，不吃饭不睡觉。哪里舍得牵着挂着的。现在这点热情不够支付。
《小团圆》是个热情的故事，张爱玲说的。年轻时候的故事，大概都跟热情有关。只是不是所有的青春故事都能够，“完全幻灭了之后也还有点什么东西在。”很多都是肥皂泡，灭了就没了。
几乎所有人都将《小团圆》当成张氏的自传来看，几乎所有人都是想在里面找张的隐私的。可是，传记这东西无论是自己写的还是他人写的，真实性都非常可疑，充其量只能作为参考。参照《小团圆》，核实《今生今世》。1959年胡兰成出版《今生今世》，张爱玲在给夏志清的信里说：“胡兰成书中讲我的部分缠夹得奇怪，他也不至于老到这样。不知从哪里来的Quote（引用）我姑姑的话，幸而她看不到，不然要气死了。”很多人说《今生今世》是胡兰成自说自话，自己给自己贴金，当然他们这样文化程度深的人贴起来是很有方法和技巧。但是没有张爱玲的辩驳，胡兰成的话还是被当成了张胡之恋的历史版本来引用考证。
用归用，边用边踩。至少会说，有些话，那些有损张爱玲遗世独立的形象的，如果他不说，世人不会知道。现在看看《小团圆》，忽然发现胡兰成无行归无行，到底还是够诚实。而且说真的，如果他不说，而如今让张爱玲一个人说，我们未免觉得不满足。最好是当事人都说，而且最好是公说公的，婆说婆的，那才叫历史疑案，兼遗案。
文坛虽然一直不乏热闹，但是像胡兰成张爱玲这样高品位的热闹，还是太缺乏了。我们的人生不是没有内容，只是没有比较有档次的内容，大家都在泥坑里打滚。
根据宋以朗的话，宋淇曾经对张爱玲说，如果《小团圆》不修改就出版，担心女主角九莉太“不值同情”，还有一个隐忧是胡兰成。一如肥猪送上门，胡会利用《小团圆》出版的良机而大占便宜，不会顾虑到张爱玲的死活。现在，他们都死了，胡兰成张爱玲宋淇等等等等，在另外一个世界里讨论团圆问题。还有一个尾巴，那就是当年最年轻的当事人小周，要是活着，该有七八十岁的高龄。不是不可能还活着，甚至说话。这可真的有点恐怖。
很多报纸在评价的时候都要谈都要引用小说凶猛的自传性质与性描写，可以看到人性热衷的部分其实非常八卦。令我觉得动容的只有一个细节，那就是她堕胎，之后看抽水马桶里的胚胎，是男胎，足有十吋长，笔直地立在白瓷壁上，她以为冲不下去，竟也在波涛汹涌中消失了。她不要小孩，很坚决的。母性是一个女人天性中的一部分，尤其是到了一定年纪，这部分会非常膨胀，很多女人，在三十到四十岁之间会非常犹豫，当年再信誓旦旦的说丁克，最后四十岁了还要临门一脚。这是身体的一种本能：生还是不生？再不生，可就再也生不了的。贾静雯说：在不信任和威胁之下，生活是无法继续的。来自他人的不信任和威胁固然动摇了生活的基石，却撼动不了抵抗力强的人，如张爱玲。但是来自自己身体深处的不信任和威胁对于一个人是有摧毁性的，依然不包括张爱玲。她说即使有条件要，如经济许可，有合适的人带，她还是不要孩子。这时候孩子有四个月了，她三十六岁了。她说十吋长，我依然不知道是多大，但是清晰觉得有点恐怖。她是个没有母性的人，完全的没有。我的朋友说，因为她母亲也没有母性，是的。她带年少的九莉上街，过马路，一咬牙，才抓住九莉的手。九莉一直记得母亲的手指像一把竹管横七竖八夹在自己手上。一过马路，母亲立即松了手，这是母亲回国后唯一的身体接触。她始终记得母亲说的那句话：“你不喜欢的人跟你亲热最恶心。”她显然觉出了母亲的恶心。
这样的感情也让我这样俗世女人觉得有点恶心。
我们要的是牵着孩子的手，紧紧牵着，过马路牵，不过马路也牵。不计较付出与得到，无怨无悔的爱着的母性。
一人女人没有母性，不能说是件坏事，不过也不能说是件好事。只是一个事实而已。也许也是个遗憾。年轻的时候她遇到胡兰成，虽然爱错了，好歹爱情上没了遗憾；身为女人，没有做母亲，是不是也有遗憾？我不敢很肯定。但是小说看到最后，张爱玲写：“她从来不想要孩子……但是有一次梦见五彩片‘寂寞的松林径’的背景，身入其中……青山上红棕色的小林屋，映着碧蓝的天，阳光下满树影摇晃着，有好几个小孩在松林中出没，都是她的。之雍出现了，微笑着把她往木屋里拉。非常可笑，她忽然羞涩起来，两人的手臂拉成一条直线，就在这时候醒了。二十年前的影片，十年前的人。她醒来快乐了很久很久。”
有点怅然。我们这些无事生非的人。
当然，我们现在都聪明了，有了点年纪和经历之后，理智上不相信有上帝，不相信有神，不相信有救世主，当然也不相信有完人。读《小团圆》明白了一些事，也失落了一些事，说不出的情绪杂糅，“如得其情，哀矜而勿喜。”我们明白了一件事的内情，与一个人内心的曲折，我们也都“哀矜而勿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