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两天集中码字,现在是完了,不喜欢的东西,码起来那么辛苦,如同张爱玲说的,他们的过去像长城一样,在地平线上绵延起伏.但是长城在现代没有用了。是的,我的文字在那里,蜿蜒蛇形,可是溃不成军。好的文字才是好的,看的人好,写的人也感觉很好。不然,豆腐渣工程,不要说车辗马踏,多看几眼,尽是坑洼。

下午,在会场里看林文月的书,台湾学人,往往功底深厚。书是旧书,她十几年前出的,我数年前买的,信手翻翻,束之高阁。那时候我还不太有心情看这样的生活小品。直到前几天看到同事在看,想起拿出来再看看。光是从书架里找出来,就费了不少功夫。会场的冷气开了,可以沉静下来看,看着看着,也就看出了一些趣味。想起李欧梵夫人李玉莹的那本《食物的往事记忆》来,想到,如果林文月的生活里有过李玉莹的经历,不知道会行诸于怎样的文字。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李玉莹有林文月的学识修养,那些食材的文字化一定会有质的飞跃,虽然李欧梵也是功底不凡的人,但是他缺少感性认识,生活的真实感性和女性对文字的艺术感性。对文字和生活消化吸收后的锦心绣口。

绣口一吐,就是半个盛唐。

林文月当然没有这样的华丽瑰伟,甚至激情都欠奉。她的整个成长与长成,都没有吃过什么苦,固然无法从中凝练出深刻的思想与宏阔的视野,但是对于修养学问,却是提供了得天独厚的土壤。作者的心态宁静安详,作者的文字也就平淡宁和。犹如春夕,犹如夜雨,绵绵润了一层清梦,早晨醒来,若不是叶上花间有雨痕斑驳,简直,连雨也是梦境里的。有一种真实的不真实。

我是喜欢安静的文字的。可惜喜欢的作者不多,安静的文字很容易流于苍白贫瘠,能够写安静的文字,让读者跟随他一起安静下来,这样的作者很少。因为要很深的功底,文字与学养打底。还有见识和眼界,包括他的环境,他的交往,他所能吸收的气场,他能够表现出的气场。

更多时候,我的口味粗鄙。相比而言,惊艳的文字更加能够吊起我的胃口,让我饕餮一番。

跟同事谈起《小团圆》的真伪,他说他认为是真的,只是跟张爱玲眼前那些文字相比,这个《小团圆》文字平实。不是她的一贯风格。我说,因为先入为主,她当年的那些文字,太让我们惊艳了,就像吃饭,一上桌,就是浓油酱赤的,霸占了味觉,后来,即使鱼翅海参,也觉得淡而无味。

据说鱼翅海参原来就是淡而无味的东西,全仗高汤。吃是吃过的,不过,我这样草根的味蕾,哪里能够吃出什么门道,还不全是吃个热闹。文字原也是淡而无味的东西,又不是书法,只是方块字而已,全仗赖有高手调弄整治出千百滋味。

林文月的平实朴素是高手,张爱玲的浓艳华丽也是高手。同事说当年,张爱玲是没有苏青走红的,苏青的书再版三十次。也许那时候的读者比我有底蕴,我还是喜欢味道浓厚的张爱玲更多一些。喜欢那些文字强烈的刺激性。移步换景,对于苏青,那些文字的铺成是意料之中,而对于张爱玲来说,是意料之外。我喜欢猎奇,喜欢意料之外的一份讶然。现在有时候想,或许这是没有见识的村气?台静农当年告诉林文月,希望她的文字往平实的方向努力。那一代大儒,饱经沧桑,世事与文化沉淀成心中渊薮,远不是我们这被现代文化快餐喂养长大的人所能望其项背的。

台静龙、林文月,他们这些学人,在儒家文化里浸淫日久。而我们其实是被儒家文化抛弃的一代。我们,乃至我们的孩子,都是,虽然他们现在从小学一年级开始被要求背诵《三字经》,但是这样的表面文章丝毫不能改变内心世界里儒家文化的缺失。

这是一种悲哀。是我们这样一个浸淫在儒家文化里的国度的悲哀。认真想一想,我们是多么的浅薄多么的无知,我们的内心多么的空洞,空洞到,只能刮刮张爱玲这口老井边的青苔,拾拾林文月割烹临灶的残羹。把它当成古董来沾沾自喜,把它当成佳肴来津津有味。

别来春半,触目愁肠断。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幸亏年轻的时候,喜欢过这些诗词。虽然这些诗词,对于古人而言,是雕虫小技,上不了台面的。现在,我们拿那些当年上不了台面的东西装点自己的门面,一如涂金镂空。所以,我——只能望望人家的项背。